今晚的月光特别亮,白花花地铺在我的作业本上,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盐。同桌小声提醒我:“喂,老师看你呢。”我猛地抬头,正好撞上数学老师失望的眼神——那眼神我太熟悉了,镜子里的自己,也是这样看自己的。黑板上的函数图像蜿蜒扭曲,在我眼里渐渐模糊,变成那些深夜手机屏幕里更扭曲的画面。我的脸颊开始发烫,一直烫到耳根,烫到指尖都在微微颤抖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大概是一年前吧。那个闷热的暑假午后,父母为了琐事争吵后摔门而出,留下我和一屋子令人窒息的沉默。空调外机嗡嗡作响,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,指尖在一个个应用间滑动。然后,像是不小心踏入了一个潮湿、黏腻的沼泽——起初只是好奇,只是想暂时逃离现实世界的枯燥与孤独。屏幕的光映在我睁大的瞳孔里,那里起初是困惑,然后是惊讶,最后沉淀成一种隐秘的、自我厌恶的沉迷。戒色网-https://jiexy.com/46530.html
窗外的蝉鸣尖锐刺耳,而我的世界,在那方小小的屏幕里,安静得可怕,也肮脏得可怕。我关紧房门,戴上耳机,以为这样就建起了一座无人知晓的城堡。我错了,我建的是一座囚笼,而我是唯一的、自愿的囚徒。
起初,它只是夜晚的一个角落。后来,它像墨水滴入清水,悄无声息地洇开,渗透进我的整个生活。上课时,老师讲《赤壁赋》的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”,我的思绪却飘到那些不堪的画面里;下课和闺蜜聊起新上映的纯爱电影,她感叹男女主角牵个手都脸红心跳好纯情,我却心虚地附和,胃里一阵翻搅;晚上对着习题册,公式和字母常常幻化成令人脸热的形状,我必须狠狠掐自己大腿,用疼痛唤回注意力。最可怕的是,我甚至开始在拥挤的公交上、在食堂排队时,用打量和臆想的眼光去看待那些原本寻常的异性同学。当他们友好地冲我微笑,与我讨论习题时,我一面为自己的念头感到无比羞耻,一面却无法控制那已经脱轨的思绪。
我的成绩单是最先发出警报的。曾经稳稳排在年级前列的名字,像坐上了失控的滑梯,一次比一次跌得更狠。班主任找我谈心,温和地说:“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要注意调节。”我低着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我多想告诉她,不是压力大,是我把自己弄脏了。可我说不出口,那沉重的秘密压在舌根,让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我和世界之间,隔了一层毛玻璃。父母在饭桌上问我学校的事,我含糊应答,只想快点躲回房间;曾经无话不谈的闺蜜兴奋地分享她懵懂的好感,我却觉得那份清澈的情感离我好远好远,我配不上这样的倾听。我变得易怒,又格外脆弱。母亲一句平常的唠叨能让我崩溃大哭,哭得她手足无措;而面对真正的难题和内心的黑洞,我却麻木地失去了眼泪。镜子里的女孩,眼圈乌青,眼神躲闪,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,一副对全世界都不满意的样子——那真的是我吗?那个曾会在升旗仪式上挺直脊梁、眼神清亮的女孩,去哪儿了?
真正的崩溃,发生在上个月的物理竞赛选拔赛。那是我准备了整整两年的机会。考场上,卷子发下来,题目并不算难,许多题型我都反复演练过。可当我提起笔,大脑却一片浑浊。目光扫过题干,字句无法连贯地进入思维,眼前晃动的,是昨夜熄灭手机屏幕前最后的影像。冷汗瞬间湿透了校服衬衫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我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,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毫无意义的凌乱线条。交卷铃响时,我的答题卡大片空白,像极了我荒芜的内心。我浑浑噩噩地走出考场,阳光刺眼,同学们在激烈讨论着最后一题的解法,那些声音忽远忽近。我走到教学楼后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,缓缓蹲下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没有哭,只是无边的恐惧攫住了我——我是不是已经坏掉了?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?
就是从那天起,我开始了失眠。深夜,家人都睡了,整个城市都静了,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,像一座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废墟,反复放映着那些我不想记起的画面,以及考场上的无助与空白。我瞪着天花板,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:我在亲手埋葬我的未来,我的十八岁,本该像窗外那棵玉兰树一样奋力绽放的季节,却被我浸泡在见不得光的黏腻沼泽里,快要窒息腐烂了。
今晚,数学课上的那道目光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我自欺欺人的堤防。晚自习放学,我没有立刻回家。我独自走到空荡荡的操场,坐在冰凉的看台台阶上。深秋的夜风很冷,吹得我瑟瑟发抖,却也让我的头脑异常清醒。仰望夜空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,微弱地闪着光。我想起小时候,夏夜纳凉,外婆指着银河对我说,地上每个人,天上都有颗对应的星,心里干净,星星就亮。
我的那颗星,是不是已经蒙尘太久,快要熄灭了?
悔恨,不是突如其来的暴雨,而是此刻慢慢渗进骨缝的寒气,一点一点,冻结我的血液。我浪费了多少个本应埋头苦读的夜晚?我辜负了多少道信任和期盼的目光?我又把多少青春的精力,虚掷在那些转眼成空、只留空虚与羞耻的幻觉里?我对不起凌晨五点厨房里妈妈轻轻的忙碌声,对不起父亲下班归来疲惫却仍检查我作业的身影,对不起老师们耐心的讲解,更对不起那个曾经有着明亮眼神、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自己!我把原本用来描绘人生蓝图的手,用来挖掘堕落的深渊;我把本该容纳知识、思考与梦想的头脑,变成了堆积垃圾的污秽之地。多么可笑!多么可悲!
风更大了,我抱住自己的肩膀。我知道,忏悔不是终点,而是漫长重生的开始。就像一场严重的精神感冒,高烧退了,但虚弱和咳嗽还会持续很久。那些侵入我思维的毒素,需要我用多少清醒的日夜去清洗?那些因放纵而涣散的注意力,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重新凝聚?我不知道。前路一定很难,布满反复与挣扎的荆棘。我可能还会跌倒,还会在某个脆弱的瞬间被过去的阴影攫住。
但是,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,我抬起头,死死盯住天边那颗最暗的、似乎随时会隐没的星星。我死死地盯着它,用尽我十八年生命里全部残存的力气。我不能,绝不能,让它熄灭。
夜空下,一个女孩蜷缩在空旷的看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又安静得无声无息。她知道,从这片废墟中站起来,需要比堕落多一百倍的勇气。她也知道,她必须站起来。因为天,就快要亮了。而那颗星,无论多暗,只要还在那里,就总能等到被擦亮的一天。
